2006-08-15 | 到不了的时光——《最好的时光》
侯孝贤,《最好的时光》。
侯孝贤自己说,之所以说那三段时光是最好的时光就因为他们永远的失落了,再也无从寻觅到。
所以,那是三段再也到不了的时光。
1966,高雄,恋爱梦
画面伊始便是舒淇那窈窕的身姿,面带微笑,站在台球桌旁,纤纤玉手,明眸皓齿,眼波流动,四周顾盼。青春的妩媚气息扑面而来。整整五分钟,没有一句台词,昏黄的灯光,60年代《smoke gets in your eyes》的不朽歌谣余音萦绕。张震,即将入伍的年轻小伙,舒淇,桌球计分小姐,两人在那逼仄的桌球室遇见彼此,相互玩耍到夜色披着大衣悄然而至。这个美丽的邂逅从此刻在两个年轻人的心坎上。张震,在军营,在The beatles的《rain and tears》的柔情温馨中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美丽的桌球计分小姐。
他想她,所以他就去找她了。岂料那时,秀美(舒淇)早已离开高雄,北上嘉义。张震踏上北上之路,从高雄到嘉义,从嘉义到虎尾,终于在黄昏时分,他终于在另一个狭小的桌球室寻见了依然美丽的她。两人都很少说话,只知道望着彼此的面容傻傻的笑。60年代的爱情,雨中的轻轻十指相扣,就已是最甜蜜的亲昵。
这一段,是三段梦中最喜爱的。宁静恬淡的氛围,清减节约的画面,朴素清澈的微笑,还有那含而不露的爱情。完全的侯式风格。淡淡的英文歌曲熏染着安详的空气,60年代的爱情就可以那样简单,纯粹,美好。两颗紧张跳动的心,在雨中紧紧相依。这一段,两人的表演都可谓是本色表演,云淡风清的拿捏自如,继《千禧曼波》之后,舒淇再一次在侯孝贤的片中,光芒四射。
1911,大岛鹩,自由梦
在这段中,侯孝贤很勇敢的再次拿出实验的勇气。整个片断没有一句对白,全部通过古老的闽南歌谣和流畅的钢琴声填补空白。据他自己说,那是因为演员们不会说古台语和日语,所以才想到这个采用默片的实验方式。不得不佩服侯孝贤对电影的严谨和他心里对自己十拿九稳的成算。的确,每次看到侯孝贤,总是很放心,只要有他在,就是电影水准的保证。
舒淇在此段中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歌伎,与张震扮演的清末文人在歌楼相遇,两人欲言又止的绵绵情意始终无法出口。文人受到梁启超和西方进步思想的强烈影响,反对蓄妾,而他面对舒淇,虽怀着满腔的情事,无奈唯有沉默。他们之间谈论最多的永远是国事,男人心怀天下,唯独给不了舒淇梦寐以求的自由。当小妹可以嫁入好人家,一生终有依托,终获自由;自己却仍如浮萍般身世飘零,不知彼岸在何处,不知终身有何所托,男人可以为了使小妹终生有所托慷慨解囊,却无法给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然舒淇是预见到这样的结局了,看透人间百态,世态炎凉,她自然并不会对自己的自由梦怀有更大的期许,在乱世中,在青楼中,能独善其身就已是命运的赐予的幸运。
文人陪伴梁启超北上,四处游历,寄来语含双关的信笺,“明知此是伤心地,亦到维州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楼下晚涛哀”,既是男人对国事的深切忧虑和殷殷关照,更像是男人对她那永远无法出口的私情,她拿着那信笺,终于忍不住的潸然泪下……
这一段的氛围比起上段更加静默,凝重。当时的台湾正处在日本统治下,本岛的知识分子和文人们对着厚厚的国仇家恨,无可奈何的无力以及青楼女子对自由奢侈而难以实现的渴望都是该片断色泽凝重的原因。舒淇在该段的表演中,柔媚大方,颇有大家闺秀风范,举手投足,都是青楼女子的谨慎、无奈、自觉和自尊的投影,既惹人怜爱更让人疼惜。歌伎吟唱着哀伤的闽南歌谣,婉转凄美,“万般心事在心中,更与何人说”的无可奈何穿透观者凝望银幕的眼睛,指向时代渴求自由的由衷的呼声。
2005,台北,青春梦
一直觉得这个梦是个败笔。当时就这么觉得,过了几天还是这么觉得。
也许是侯孝贤实在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物,他努力的想要与这个时代作最大限度的接近,他努力的想要看清靠近新新人类们迷离的眼睛,侯孝贤的尝试和努力观者都看得到,然这个梦,实在处理的有些仓促,有些想当然,有些无所适从。
舒淇扮演的是一个原创歌手,有一位还在上学的女友,疯狂的爱着她。然当她与照相馆的张震邂逅后,身体中的另一面激情喷发,无法抑制。两人疯狂的爱着,舒淇当然也就忽略了疏远了深爱自己的女友,女友以自杀相要挟,然究竟是否如此,片中并未交待。最后的一个镜头,舒淇坐在张震的摩托后,沿着高速公路,飞驰而去。
这个青春梦的人物原型来自台湾著名艺人谭艾珍的女儿,欧阳靖。身为早产儿的欧阳靖心脏有洞,患有癫痫,右眼渐盲,身体还有其它或大或小的疾病,双性恋,刺青,吸毒,狂躁,抑郁。不明白侯孝贤为什么选择这个故事作为青春梦,实在颓靡至极。其实,这代人身上最突出的不是这些极端征兆,而是那些青春的懵懂,孤寂,自信又自卑的矛盾体,却几乎都是温和的。也许,愈是激烈的、决绝的东西也就愈深刻。
舒淇在这段中的表演把人物表现的过为美丽,站在酒吧的舞台上咿呀的唱着自己的原创歌曲的她,眉边的发掩住了左眼,眼睛里的黑色深不见底,美丽魅惑至极。也许是侯孝贤的风格中不存在欧阳靖般的激烈,狂热,因此,即使是狂放的青春梦,侯孝贤那标志性的长镜头仍俯拾即是,狂躁的青春被处理的稍稍的含蓄了些,然这样,也似乎就不再是欧阳靖本人最真实的状态,一切,都被打上了侯式标签。
我仿佛听到寂寞在尖叫,它忠实地记录了我们很久以前就已经或很久以后将要遗失的时光,它们破碎的散在了历史深处,永远到达不了,都是《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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